《隨園食單》讀后感3000字

為什么人家讀書漲知識,你只長肉?

很多作家都喜歡寫吃的。魯迅喜寫紹興酒配霉豆腐。汪曾祺寫荸薺茨菇湯,寫玉淵潭的蜂蜜。張北海的《俠隱》,半本都是小說都是李天然今日又穿上長衫,帶上墨鏡,跨上自行車去北京哪個飯館吃飯。吃的是什么?劇情就開始往下走了。

為什么作家們都喜歡寫食物?民以食為天,寫吃的,就是寫天下的事情。

袁枚的《隨園食單》雖然是一本菜譜,食單上的一些菜譜至今仍然滲透在日常生活當中。可如果一條條讀下去,你會發現這些菜譜不僅僅如此,語言里有些很俏皮可愛的比喻和他對權貴俗氣的抨擊。你仿佛不只是閱讀一本簡單的食物菜譜,而更多的是袁枚的一個形象——尖酸刻薄,鄙視權貴的可愛老頭。

他厭惡餐桌上人家夾菜的習俗,將這種強人所難的行為稱作是對人的“施暴”。還特意記錄下一個很小的故事,用于諷刺這種習俗。你讀完他的小故事,你會訝異于這本菜譜的妙趣橫生,暗暗發笑。

以箸取菜,硬入人口,有類強奸,殊為可惡。長安有甚好請客而菜不佳者,一客問曰:“我與君算相好乎?”主人曰:“相好!”客跽而請曰:“果然相好,我有所求,必允許而后起。”主人驚問:“何求?”曰:“此后君家宴客,求免見招。”合坐為之大笑。

[自譯:用筷子給客人夾菜,硬塞入(客人)口中,這種行為就像強奸,真是太可惡了。長安有個不會做菜但卻喜歡請客的人。有一次請客人吃飯。客人問他:“我和你關系好嗎?”,主人說:“很好!”客人跪坐在地上請求說,“要是真的關系好,我有事情求你,你必須答應我,我才起來。”主人非常驚訝地問他,“有什么事情相求?”客人說,“以后您家請客吃飯,求求您別再請我。”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。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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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認為廚師對食材隨意處理太俗氣,認為滿漢全席太注重形式和排場俗氣。對只認為吃海參、燕窩才好的人,他覺得是“庸陋之人也,全無性情”。他喜歡樸素的食物,但卻一定要追求食物獨特的味道,因此袁枚很有格調,他對自己的一些食物吃法洋洋得意。

往往見富貴人家,講菜不講飯,逐末忘本,真為可笑。

[自譯:經常見到富貴人家,只注重菜肴的豐盛,而不論米飯的好壞,逐末忘本,真是太可笑了。]

十月天晴時,取芋子、芋頭,曬之極干,放草中,勿使凍傷。春間煮食,有自然之甘。俗人不知。

[自譯:十月份天晴時,取芋子、芋頭,曬干曬透,放在草堆中,防止凍傷。等到春天煮來吃,有自然的甘甜。普通俗氣的人怎么會知道這種吃法]

袁枚是乾隆時期的大才子,以性靈而著名。這本食單處處可見他對人們浪費食材的“吐槽”。他對食材追求“原味”與“新鮮”的極致,遇到平庸廚師大亂燉時,用幽默俏皮的語言表達這種無奈。

今見俗廚,動以雞、鴨、豬、鵝,一湯同滾,遂令千手雷同,味同嚼蠟。吾恐雞、豬、鵝、鴨有靈,必到枉死城中告狀矣。

[自譯:我現今見到平庸的廚師,將雞、鴨、豬、鵝,放在一鍋中滾煮,這使得所有的食材都只有一個味道,如同嚼蠟。我想如果這些家畜都通靈性,肯定要在枉死城里告(廚師)狀不可。]

我閱讀袁枚的《隨園食單》時候,剛開始是好奇古人做菜的菜譜與現代人有什么不同,但很快就被袁枚的幽默文字吸引,在這些幽默之下,又有一些意猶未盡的故事。讀后感www.zqjzxw.cn一道菜,也許只是食物,也可能是一個故事。人們常常說“美食”,有時不僅僅是因為食物的味道鮮美,而可能是因為這些食物而發生的故事是讓人感覺美好的回憶。

食物往往和人類的故事發生連接的時候才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。我讀過一首最讓我感慨的關于食物的詩是樂府詩里的那篇《十五從軍征》。

十五從軍征,八十始得歸。

道逢鄉里人:家中有阿誰?

遙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

兔從狗竇入,雉從梁上飛。

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

舂谷持作飯,采葵持作羹。

羹飯一時熟,不知貽阿誰!

出門東向看,淚落沾我衣。

這首詩的故事很完整,當年是選入我們的初中課本的,我一直能背誦。但是到這兩年重讀時,才覺得這首詩的悲憫和人道。

十五歲的少年從軍,八十歲才歸鄉(那個七十古稀的年代,知道這個主人公已經是高壽了)回到家中一片頹敗,雜草叢生,墳冢累累,野兔野雞橫竄。他采摘野谷、葵菜做飯,飯菜都熟了,但是也不知道該和誰共進晚餐。打開門,往東邊看去,流下了眼淚。

這詩里提到了食物,提到了各種食材,可是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個被戰爭所毀滅的軍人和他的家庭。曾經年少出征還有家在故鄉的希望,等到退伍歸來時,才發現自己也白發蒼蒼,而且已經孑然一身了。這讓我想起蔣兆和先生的作品《流民圖》的悲憫。

但是這種悲憫的故事在袁枚的《隨園食單》里是看不到的。因為前面也提到了袁枚是一個性靈之人,是個老頑童。他所處的時代也是一個康乾盛世。(他在重男輕女的封建時代,竟然大量傳授女性詩文教育,這是當時讓人匪夷所思的事。可見他的性格之灑脫與樂觀。)他的食單里,有關于和尚不愿意教他做素面;有朋友家的月餅很好吃,他特意雇轎子將廚娘請來的小事情。他的個人的生活記錄豐富了食單的趣味性。

我也試著模仿他寫了一些自己的飲食記錄,分享給友人看,自詡為美食理論家。這部分會在下一篇寫道,這里不再展開。

袁枚寫食物的事情對我很有啟發性。他寫筍。講述天臺僧人造筍油,后面又提到了一個定慧庵僧人做素面的記錄。我對此在筆記上寫了一個模仿《聊齋·促織》的小故事。

汴京曹門,一屠夫善解牛,解牛不下萬頭,人稱之萬解牛。

汴京干旱數月,一日,一白眉長須仙人騎青牛入曹門寺。仙人來此助雨。萬解牛行經一片竹林,望見曹門寺外青牛。青頸黑角,脊背健碩。萬解牛竟不能自持,提刀斫牛,解牛歸家藏之。翌日,口生膿瘡,再幾日額生兩角。汴京大夫均不知其所以然。萬解牛奄息垂足。

白眉仙人化身云游比丘,過曹門萬家乞食。萬氏小妾遺金一兩,白眉仙人:“多矣。”妾曰:“老爺有疾,恐不久于世,命妾厚仆眾。”白眉仙人大笑,納入百衲衣,絕塵而去。妾歸萬解牛之室,口竟不自知而曰:“汝之疾,非蟲蠱,乃障也。曹門寺為僧,七七四十九天可消腫,再過四十九天瘡可愈,以此角可消,命可保。”妾大驚。

萬氏遂為曹門寺一僧人,因飯量頗大,為伙夫。曹門寺以素面聞。做素面,先一日將蘑菇蓬熬汁,定清,次日將筍熬汁,加面滾上。寺廟眾僧人少食皆可果腹,萬氏胃大如牛,不能飽。主持命其做竹油,筍十斤,蒸一日一夜,穿通其節,鋪板上,如作豆腐法,上加一板壓而榨之,使汁水流出,加炒鹽一兩,便是筍油。其筍曬干仍可作脯。萬式食竹脯,果四十九天消腫,再過四十九天瘡愈。體型愈加肥碩。

只額上兩角不曾消,且愈發頑硬,刀削無用。過一年,萬式采竹做筍油、素面。十五月圓夜,竹林白熠一片,竹節皆開花,萬氏西歸。僧人埋之于曹門竹林。白眉仙人翩然而至,曰:“萬解牛,出!”一青牛從墳而出,青光熒熒,其身健碩,飄飄然。

白眉仙人騎牛而去。至此后五年,汴京風調雨順。

這個故事是我在看到袁枚寫僧人榨竹油時候的一個想法,在過了幾段,又讀到做素面的描述,遂寫成,很滿意這個故事。

袁枚的這本書仍然是有點不夠“接地氣”,這與他的身份有關。不過瑕不掩瑜,對于我們現在這樣一個對食物有前所未有追求熱情的時代,吃什么已經很簡單了,有時候吃的有格調,是不容易的。